說不出口的氛圍
在我高中三年級的時候,日本發生震災的同時發生了核電廠事故。我以前就讀的高中,在日本是一所較特別的學校。校風自由,課程不依照日本文科省的規劃,老師與學生共同討論上課內容,互相談論"想法"的機會比較多。
核電廠爆炸事故後,輻射物質降落在日本全國,受到汙染的食物、瓦礫在日本遍布開來。我的學校「自由之森學園」位於飯能市(日本埼玉縣),輻射物質已經飄落到這裡,還有受汙染的食物在日本上市,這些事實明明擺在眼前,學校的朋友們還有老師卻能若無其事地過生活,與往常一樣上課,我感覺這很不切實際。核電廠事故改變了我的人生,也使我的價值觀180度大轉變。我曾認為大家想的事情跟我一樣,但是周圍與我之間的隔閡比我想像的還要大。
核電廠事故發生後3個月,我實在沒有心情跟大家快樂地去畢業旅行,於是自己一個人前往佐賀縣的玄海核電廠。就在當時,遇見了一位寺院住持,他在一旁聽著核電廠再度啟動的紛爭議論,他十年來對於核電大聲高喊「我反對!」。在核電廠事故發生以前,我對於核爆還有核子只是單純覺得很恐怖且不該有的東西,對於核電廠完全沒有認知。當下,我覺得不論是興建核電廠還是發生事故之際,在所有環節都造成了人與人之間很大的隔閡。
「我們,被輻射線照射now?」
當年秋天,在自由之森學園籌辦了專題研討會「我們,被輻射線照射now?」,是一個公開的研討會。我對現實的種種認為不合理,不想點辦法不行,於是我邀請了跟我有一樣想法,一樣煩惱的兩位朋友,共同策劃了這個研討會。當時我選擇三個人一起籌措這個研討會,而不是一個人。可以接受我強烈的危機感與不安感的人不多,那誰可以願意傾聽我的聲音呢?沒有危機感的人是絕對不會來參加研討會。光是想像這樣的情景,讓我感到害怕。無法抬頭挺胸地說出「我覺得很害怕」「我認為很危險」,這樣的氣氛確實存在著。我沒有勇氣一個人去面對,於是我找了兩位同伴一起籌畫研討會。身為人,就算再怎麼認為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如果都沒有一個人可以有同感,那麼自己的想法也會受挫。
籌辦研討會之前,核電以及輻射線的話題對我們來說很難,周遭的人也對我們說,每個人的想法見解也不同,彼此討論可能是一件難事。問題的確並非只有一個答案,眼前看不到也聞不到的輻射線物質,對於那樣的東西,在所有場合我們被迫做出選擇。例如,選擇繼續住在當地或選擇避難,吃的食物是否安全等等,做出的選擇會影響生活中所有的一切。原本就是個難題,圍繞著危險不危險的議題使人與人之間產生隔閡,所以有許多人可以若無其事地過日子。有人這麼說,輻射線是個令人難解的問題。也有人這麼說,不清楚也無能為力的問題不想去提起。所以我想透過這個研討會,使參加者之間互相交換意見,藉由此次機會使他們有「活向未來」的想法。我想創造出一個大家都能理直氣壯講出自己想法的空間,不管是對輻射線關心或不關心的人都能說想說的話。對於害怕的東西說不出口,這種氛圍必定要打破。
隨機問卷調查
專題研討會開辦之前,我想了解國中生、高中生對核電事故有多少了解以及不安,於是進行了簡單的問卷調查。在學生餐廳等地方進行隨機調查,主要調查內容為「311之後,有無感受到身體的變化?」、「是否知道被輻射線照射後會產生什麼影響?」、「對於核電廠事故及輻射線物質的看法」,以上問卷可以自由寫出自己想寫的內容。當時調查結果,讓我感到驚訝。有許多學生清楚寫出自己身體狀況有感到異樣。如震災後常常流鼻血,頭髮容易脫落等等,有不少學生可以具體寫出自己察覺到的症狀。然而,問卷中還有寫到「看了電視報章雜誌報導,結果不知道什麼才是真實的」,「詳細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我很擔心自己的未來會變如何」。根據調查的結果還有我們三個策辦者的想法,我們決定了研討會上的三個題目來進行話題。「我們周邊安全嗎?」、「我們能夠成為有活力的爺爺奶奶嗎?」、「能保護自己的是誰?」。
研討會當天出席者當中有學生、家長、畢業生、一般民眾、大學教師等等有許多人參加。其實,想創造出一個以學生為中心的發言場所,但是有許多大人長輩積極發言,當下讓我感到有些不滿。回想起當時,也許大人們也需要那樣的空間講出自己想講的話。研討會當天準備的感想問卷上,可以得知有許多人想說卻說不出來,不是沒有去想而是有許多事情不了解。甚至有學生具體寫出
「我害怕輻射線,課堂上做的番薯不敢吃」,如果一說出口,就會被朋友說「你怎麼會在意那些?」,從此之後變得不想與朋友他人談輻射線的話題。研討會結束後,很意外有跟自己有一樣想法以及抱持相同疑問的人不在少數,讓我覺得安心。來參加的學生們跟我說,「很高興有機會參加,原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之後,我參與了有關核電廠等等議題的社會課程,以新的角度思考"暴露於輻射線",參與相關的演講及報告次數都增加了。當時,我認為至少已經改變了自己身處的自由之森學園的氣氛。
說出「危險、害怕」,已經疲倦了…
最近,發現了久違了的當時研討會的參與者以及一起策畫的朋友的感想文章。非常在意大家的近況,有許多朋友已經離開關東地方。但是實際上,有許多人已經放棄思考,已經累了不再去談論。
與久違了的學弟妹還有老師的口中得知「已經沒有對象可以談論那樣話題,大家無可奈何了」、
「別人都說沒辦法了,心中的害怕也說不出口」。聽到了這些,覺得兩年前的打破的氣氛,又再度回來了。難道我有一天也會變成說不出「危險、害怕」的人嗎?逐漸變成厭倦說出口的人嗎?
人們嘴上一直說著「復興重建」,讓我覺得刺耳。解決眼前看的到的問題還比較容易,不去面對問題的根本的話,之後會發生跟更多問題。地震及海嘯的受災狀況,復興重建可以做到很好,但是輻射線問題攸關人命,甚至影響到我們的下一代。如果真的要守護「未來」,不是在當地高喊抗議參與遊行,而是有必須優先做的事。最近常聽到這句話「與輻射面對面」,這句「面對面」到底意味著什麼呢?只是知道,只是心中的想法是不行的,隨後必須行動,面對問題採取行動,首先該做的是「逃離輻射線的照射」不是嗎?
再度打破「說不出口的氛圍」
「說不出口的氛圍」到底是誰營造出來的呢?仔細想想,我也是創造出這種氛圍的其中一份子。
既然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就只有靠自己去打破。回想了至今一切發生的事情,果然我還是應該去擊垮心中這股「說不出口的氛圍」。那就是從日本外頭去打破日本內部的「說不出口的氛圍」。當然,社會及核電事故的狀況沒那麼容易可以改變。我所說的話也許力量非常渺小,如果大家都沉默不語的話,原本能改變的東西也無法改變了。
(Uemae Mayuko 翻訳:Kan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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